今天接到一个电话,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:"我是某电视台一个节目组的,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。"一问,他们想做一个人物专题,这人却只接受过我的采访,他们一是想通过我取得对方的联系方式,二是希望我能先与对方铺垫一下,接受他们的采访。
听到答案,我改变了主意:"对不起,我没有采访对象的电话,上次是他跟我联系的,你们再想别的办法吧。"然后我没管对方的错愕,说了再见——这一刻,我心里充满了复仇般的快意!
我好象有点小气或者虚伪,不过我想先告诉大家一个故事——2000年,我刚进报社工作一年,还在老国内新闻部做机动记者。那年春天,我接到一个读者电话,一个藏传佛教的活佛洛绒向巴当时遇到了困难,想向媒体求助——对宗教的事情报社一向比较慎重,当时我还专门给民政部宗教管理局打过电话,核实是不是有这么个活佛、他有没有特殊背景等等;得到的答复是,在四川甘孜、阿坝一带的佛教区的确有个洛绒向巴活佛,而且他非常爱国。
核实清楚后我就去采访了。当时活佛住在一家医院里,他的腿骨有病,正在准备手术。我去的时候,本来行动不便的他坚持要穿好所有的袈裟来接待——那是我第一次见活佛,他真的是慈眉善目啊,六十多岁的人不仅说话很和气,而且非常明白事理。
活佛的困难来自助学——因为四川西藏交界处非常贫穷且交通不便,很多藏族孩子都没有读书,活佛便自己办了所藏民学校,专收周围贫困子弟就读;教授的课程除了有藏文和汉文外,活佛还亲自传授他们藏族雕刻和绘画;所有孩子在学校读书是不花钱的,因为学校性质类似民办,当地政府只能解决部分费用,其他都靠活佛自己承担;结果从1996年开始,活佛就开始投入自己的积蓄,后来积蓄花光,他就开始变卖产物,房子、地,到了1999年,活佛把自己的马都卖了;我见到他的2000年,他的学校经费压力已经很大了。
出乎我意料的是,活佛找媒体求助的本意并不是想让我们帮他解决经费问题,他说他是活佛,他办的学校当地政府不可能不管;他想解决的是人的问题,他的学校一直缺汉语老师,想问我们能不能帮他找到合适的人选去学校教汉语。我还没说话,活佛就说,如果真有人想去,你们帮我告诉他一定要考虑好,我们那里条件非常艰苦,而且我也付不了太多钱给他们,最好是身体好些的退休老师,这样的人不会太在意钱,能多呆些日子。
采访完后我又查了一些资料,才发现这个洛绒向巴活佛竟然还是当时的全国两会代表。我曾问他,您是活佛,这样的困难怎么没向政府提出来?他的回答是,其实当地政府已经帮了很多忙了,总不能什么都要政府出面——那次采访已经过去快5年了,可活佛的面容和他当时说的话,不知为什么,一直让我记得很清楚。
回去我就写了一篇报道,写的就是"活佛想给藏民学校找汉语老师"。篇幅并不长,1200字左右,文中虽然讲到了活佛的困境,但是尊重他本人的意思,更多的笔墨用在了他想找汉语老师这件事上。
文章见报后,我的电话开始疯响:有想应征的退休教师,有想捐助的好心人;活佛住的医院里也有人知道了这事,当天就有应征者找上门去;还有很多佛教信徒,也赶到医院想求见活佛;活佛很随和,每个人来都跟他们谈,结果影响了休息,很快被医生下了"禁谈令"。
文章发表后第二天,我接到一个电话,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:"我是某电视台一个节目组的,看到了你关于活佛的那篇报道,觉得特别感人,想联系活佛做一次采访。"我问她是哪个节目组的,她说了一个节目名字,是当时在北京很火的一个栏目;然后又颇为自豪地说了一个名人的名字,"她是节目的主持人,就是她让我跟你联系的。"
我说活佛身体不好,行动不便,估计去电视台接受采访有点困难。她说没问题没问题,我们可以去活佛那里拍摄。我又说活佛要准备手术,可能时间比较紧。她又说没问题没问题,以活佛的时间安排为准。听她这么说,我就没做什么保留,把活佛的联系方式、具体地点都告诉了她。她说,要不你帮我们跟活佛联系一下,看他什么时候有时间,约好了再告诉我们。
那时我很年轻,对帮助别人这样的事乐此不疲。所以我就跟活佛联系了,活佛说上电视就不用了吧,反正你们报道后,我已经找到好几位条件合适的老师了。我说上吧,至少让人家知道您是怎么想的,也没什么坏处。活佛就答应了,告诉我他大后天手术,明天下午两点有时间。
我就兴冲冲地给那年轻女子打电话,告诉她活佛那边的时间安排。她说没问题,明天下午两点绝对没问题。于是我们就约好次日下午1点见面,然后我带着摄制组去医院见活佛。
第二天下午一点到了,没见电视台的人来;到了一点半,还是没人来;我觉得奇怪,以为他们自己找到了医院,就给活佛打电话;活佛说,我也一直在等他们。一直等到两点,约定采访的时间已经到了,他们既没来找我,也没去找活佛。我又给年轻女子电话,电话通了,无人接听;再打,还是无人接听。我也不知道怎么办,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活佛说,尽管活佛那边一直没催问。
到了晚上,手机终于响起,是那年轻女子:"喂,是哪位打我电话?"——她居然还问是哪位打她电话!我说我是北青报的刀胖子,不是约好了下午去采访活佛吗,你们怎么没来?她说,实在不好意思,昨天晚上我们又议了一下这个题,觉得还是有难度,不知道播出来会不会有负面影响,所以就放弃了。
那时我脾气比现在还火暴,当场就跟这妞急了:"不做节目了没问题,你怎么不知道跟我说一声呢?不是昨天晚上就取消了么,这么长时间你连电话都不知道打一个?我无所谓,活佛那么大年纪了,身体也不好,还白白等你们一下午,你们知道尊重人么?!"
那边这时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,开始道歉。我说你们最应该道歉的是活佛。那边为难地说,当初是您帮我们联系的,要不您也帮我们代个道歉吧。她这话出口,我拿着手机愣了两秒,然后挂断。我日。
后来我真的替这个某电视台某节目组某名人给活佛道了个歉,当时编了个什么理由我都忘了;活佛并没介意,相反还有点轻松,因为不用再面对镜头了。之后活佛再也没提过这事,可能他的胸怀里这样的事情都不会停驻。但是我这刚入行的后生,却从此体验了不被人尊重的愤怒滋味,以后我的每次采访惟一不敢忘的一件事,就是向采访对象表示尊重,无论他接受不接受我的采访。
再后来活佛终于找到了一位退休女教师,她身体不错,而且心地也很善良;又后来这位退休教师真的去了藏区,呆了一个夏天和一个冬天,给那些藏民子弟上汉语课。
此后我又两次见到洛绒向巴活佛,都是他来北京开两会的时候。2001年春天,他摸了摸我的头,送给我一条哈达,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和收到哈达;我还见到了那个退休教师,她一提起那些孩子就很激动,还拍了很多学校的照片;2002年春天,活佛的身体又有些不好,不过学校得到了当地政府更多的帮助。2003年两会换届,之后我就再没见到过那个慈悲的活佛,不知道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了,学校还有没有继续办下去。
没想到今天我会又接到那个节目组的电话,居然还是那个名人在负责。我的拒绝可能很幼稚,但是我的想法却很简单,你不尊重别人,那也尝一下不被别人尊重的滋味吧;在这个世界上,有的事情的确有因果循环。
当然第三次再接到这样的电话,我会恢复本来的样子,该帮就帮,泰然处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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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扎西德勒
2006-08-09 13:01: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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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公开活佛的联系方式吗?好想与活佛结缘啊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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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
2006-02-17 20:43: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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善缘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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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南
2005-02-28 10:58: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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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人帮忙又把人当痴子来用,这种人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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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丁丁妈妈
2005-02-19 21:03: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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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做人的原则,有时也就体现在这些地方.你好似个有原则的人呢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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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:)
2005-02-19 17:34: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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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,故事是真人真事吗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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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无名
2005-02-19 17:34: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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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个ZSQY的家伙!找你办的事呢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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